一陣風過，吹動石桌上的殘譜嘩嘩作響。宗政楚文伸手按住紙張，忽然道："我也許可以幫一些忙。"
"什么？"章程以為自己聽錯了。
"殘譜。"宗政楚文直視他的眼睛，"我對西域音律也有些了解。"
他抬眼看向面前這位大理寺少卿，從梨花樹下駐足相遇，到宴席間的點評，再到今日琴譜探究…章程實在難以將眼前之人和傳言中的"鐵面判官"聯(lián)系起來。
嘴角勾勒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大人日理萬機，恐怕是沒有時間?！?/p>
"現(xiàn)在有了，這幾日我休沐。"宗政楚文挑眉。似乎猜出他的疑慮，補充道："這曲子對我母親很重要。"語氣中難得帶著一絲柔和。
章程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片刻，微微傾身：'那...就辛苦大人費心了。'
宗政楚文站起身："明日巳時，松棲閣見。"
“是，大人…”
章程回到西廂房時，房間已被收拾得整潔舒適，案幾上還擺著一壺新沏的菊花茶。用過午膳后，章程取出筆墨，整理了兩人探討的結果，開始重新謄寫殘譜。
日漸西沉時還能聽到西廂院內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琴音。。
宗政楚文獨自坐在書房內，燭火已燃，映得他眉目分明。案頭堆著幾份待批的公文卷宗，看上去許久未動。
白日里涼亭中的一幕，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本是路過看到?jīng)鐾だ锏恼鲁瘫阕吡诉^去，沒想到會嚇人一跳，還差點摔倒。
那人驚慌轉身時，衣袖帶起一陣微弱的梨花香氣，整個人像是受驚的鶴。他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單薄的身軀脆弱得仿佛一握即碎。
他記得章程站穩(wěn)后迅速抽回手的動作，低垂的眉眼和談起殘譜時的神采判若兩人。
宗政楚文見過太多人的眼神，朝堂上虛與委蛇的假笑，牢獄里囚徒絕望的哀嚎，甚至是公主明艷張揚的注視，卻未見過章程這樣的，安靜得像一抹影子，連行禮都低垂著眼睫，像是習慣了不被人看見。
他的笑很淺，幾乎只是唇角微微上揚，可那雙眼睛清澈而生動。說話時偶爾會無意識地咬一下下唇，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怕自己說得太多。
那一刻，宗政楚文在想，他在教坊司，對別人是不是也這樣笑過？
突然，宗政楚文抬起胳膊時，不小心碰掉了卷宗，發(fā)出響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在想什么？他不該這樣在意一個樂師。可偏偏，他就是記住了。
記住了章程被他嚇到時的神情，記住了他低頭時頸后那一截白皙的皮膚，記住了他談及音樂時，眉梢那不可察覺的飛揚。
他向來冷靜自持，可此刻，他卻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會將這些細枝末節(jié)記得如此清晰。
宗政楚文閉了閉眼，指節(jié)抵在眉心 ：“荒繆……”
*
次日晨光微熹，松棲閣內已焚了一爐清雅的沉水香。
宗政楚文靜坐案前，茶已換過兩盞，窗外竹影漸斜時，院門處終于傳來腳步聲。
章程一身素白長衫，衣袂間只綴了一枚青玉扣，懷中抱著琴，步履輕緩地踏入庭院。晨光灑在他身上時，襯得他如一幅水墨畫中走出的謫仙，清冷孤寂。
宗政楚文眸光微動，卻只是不動聲色地執(zhí)起茶壺，倒了一杯新茶：“進來吧?！?/p>
“是，大人。”章程緩步入內。
"還帶了琴？"宗政楚文問。
章程抬眸，眼中閃過一絲極淺的笑意："可能會用到。"
他將琴小心置于案上。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撫過琴身，像是在安撫一位老友。
"昨日的殘譜，下官又整理了一番。"章程從袖中取出一卷絹紙，指尖點在幾處修改過的符號上，"這里、這里，還有這里，應當是西域特有的轉調標記，若按中原的樂理來解，怕是要錯。"
宗政楚文傾身靠近，兩人的衣袖幾乎相觸。他聞到了章程身上淡淡的梨花香。
"確實如此。"宗政楚文點頭，目光卻落在章程的側頸上，那里有一縷散落的發(fā)絲，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他忽然很想伸手替他將那縷發(fā)別到耳后。
章程并未察覺他的走神，指尖在譜上輕點，兩人便如昨日一般，開始研究剩下的殘譜。
"這里若是用'拂'的指法，或許更能顯出肅殺之意。"章程指尖虛按琴弦，演示了一下。
宗政楚文凝神聽了片刻，忽然伸手，在琴弦上方半寸處虛劃而過："若在此處加一個'輪拂'，如何？"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jié)分明，與章程纖細如竹的指形成鮮明對比。兩人指尖在琴弦上方不經(jīng)意相觸，又迅速分開。章程呼吸微滯，而宗政楚文已收回手，面色如常。
"大人說得是，這樣轉折更顯凌厲。"章程低著頭。
他試著按宗政楚文說的彈奏，果然氣勢更甚。琴音錚錚，如刀劍相擊，恍惚間仿佛能看見黃沙漫天中，鐵甲寒光的景象。
宗政楚文靜靜聽著，目光卻始終落在章程的側臉上。他彈到激昂處時，眉頭會不自覺地微蹙，長睫低垂，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陰影；而曲調轉緩時，他的唇會微微松開，像是松了一口氣。
這樣專注的神情，與教坊司里那個總是低眉順目的樂師判若兩人。
兩人就著殘譜討論許久，竟不知不覺已至午時。章程對西域音律的了解出乎宗政楚文的預料，而宗政楚文在戰(zhàn)曲節(jié)奏上的見解也讓章程頻頻點頭。
"大人精通此道，臣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準確地把握戰(zhàn)曲的韻律。"章程眼中帶著真誠的欽佩
宗政楚文唇角微揚："你也很好。"
正當兩人準備繼續(xù)探討下一段殘譜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小廝在門外急聲道，"嘉鈺公主駕到，已至前廳，說是…說是特意來尋您的！"
宗政楚文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看向章程，卻見對方已經(jīng)收起琴譜，站起身來。
"臣先告退。"章程低頭行禮，聲音依舊恭敬，如往常的疏離并無兩樣。
宗政楚文欲言又止，他斂去眼底波瀾，唯余一句吩咐："明日巳時，照舊。"
“是，大人?！闭鲁瘫е偻顺鏊蓷w，宗政楚文盯著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神色復雜但很快恢復如常，隨侍從往前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