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前院東跨院的氣氛微妙得如同結了薄冰的湖面，看似平靜，隨時可能碎裂。
卯時初刻，天光尚未完全撕破金陵城的薄霧，吳府核心區(qū)域已在沉寂中蘇醒。西暖閣的書房早已燈火通明，上好的銀絲碳在精巧的暖爐里發(fā)出極細微的“噼啪”聲，驅散著深秋凌晨的寒意。
辣安準時出現(xiàn)在暖閣外指定的位置，一個緊挨著書房門扉、既聽得見里面動靜又不會被輕易注意到的小小角落。他換上了一身府里統(tǒng)一配發(fā)給“內(nèi)院體面雜役”的靛青色粗布短褂，洗得發(fā)白發(fā)硬，但異常潔凈，連指甲縫里的陳年污垢都被他用粗糙的絲瓜瓤和僅有的那點熱水搓得干干凈凈。曾經(jīng)蓬亂如草的頭發(fā)被勉強梳理整齊，用一根新削的木簪挽緊。
然而，“干凈”和“整齊”僅僅是外表。骨子里的卑賤印記和突然被拔擢帶來的不適感，讓他站姿依舊帶著一絲刻意的佝僂，垂手侍立時，雙臂緊緊貼著褲縫，像個僵硬的木頭人。與周圍那些步履沉穩(wěn)、眼神克制的內(nèi)院仆役相比，他如同混入鶴群的笨鴨子，格格不入得令人側目。
書房里，氣氛遠比外面更加凝重。吳語謠端坐于主位寬大的紫檀書案后，依舊是一身墨玉色緞襖，清冷肅殺。她面前，幾名府中頗有權勢的老管事垂手侍立，額頭滲著細密的汗珠。賬房先生們更是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東大街那三家綢緞莊，四月至今的總流水流水賬，就按這糊涂樣子送上來？”吳語謠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冰碴，刺得人骨縫生寒。她指尖捻著幾頁厚厚的單據(jù)，“庫里的綢緞染了色差退回來的單子，與鋪面退給作坊的成本核銷記錄在哪兒？作坊說缺了幾斤染料推說是路上損耗，這損耗是算在庫房頭上還是鋪面頭上？這幾大箱單據(jù)堆在這里，是等著我給你們一張張縫起來才算數(shù)嗎？”
一位資歷最老的賬房臉色慘白，急忙上前一步，聲音發(fā)顫：“大……大小姐容稟，這內(nèi)外交錯的雜項票據(jù)……每日量大如牛毛，庫房記一次，鋪面記一次，作坊記一次……三處對不上是常事……要厘清頭緒，實在是……”他后面的話在吳語謠越來越冷的目光中吞了回去。
就在這時，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口。王貴垂首步入，雙手捧著一個新削的杉木板訂成的簡陋賬夾，上面用麻繩整齊地捆著一疊單據(jù)，放在了書案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些正是昨日被分揀給辣安的、各個管事賬房口中“糊不上墻的爛泥”——諸如零散退貨單、外路商隊臨時簽收的路條、損耗報批的廢紙、被茶水暈染了一角的舊賬副頁……
“回大小姐，今日的雜項票據(jù)已……已理過。”王貴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怪異腔調(diào)，他沒敢說“整理好”，更不敢說“理清”，眼神快速瞥了門外那個木頭樁子般的背影一眼。
吳語謠的目光甚至沒在那份簡陋的賬夾上停留片刻，只隨意揮了揮手。王貴如蒙大赦，悄然退下。
直到午時將近，書房的空氣才稍微松動了些，管事們被揮退，賬房先生們抱著大疊材料退到外間核算。書房內(nèi)只剩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或許是案頭堆積如山的主線賬目讓人心生煩躁，吳語謠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角落那個灰撲撲的杉木賬夾。與其說是想看，不如說是一種純粹的、帶著點打發(fā)時間的厭倦，伸出了手。
賬夾被打開。
瞬間，她的目光凝固了。
那堆被所有人視作垃圾、準備糊裱糊匠都不屑要的碎紙爛條，此刻如同被注入了精密的靈魂。所有單據(jù)，無論大小、新舊，都被用一種完全陌生的方式重新處置過：
首先是徹底的排序。完全摒棄了按日期或來源的粗陋分類，而是一種匪夷所思的邏輯鏈：退貨單與鋪面對應的退貨賬頁副本（從廢紙堆里找出沾有同樣墨漬痕跡的頁角）被強行貼合一起，旁邊用炭筆極其細小的字跡標注著唯一的序號標識“退-肆-甲”；
一張報稱染料耗損的作坊單，與一張幾乎被揉爛的、同批貨物入庫時押運伙計潦草簽署的“染料瓷壇未開封完好”路條，被用削細的竹簽交叉別在一起，序號“耗-柒-戊”清晰可見；
最令人驚異的是那張被茶水暈染過半的舊賬副頁。暈染部分字跡早已難辨，但空白處卻用極細極淡的炭墨勾勒出了一排排……形如蝌蚪、結構詭異的符號。這些符號旁邊，還對應著一列列豎排的、筆畫精煉到只剩下骨頭的數(shù)字“鬼畫符”（阿拉伯數(shù)字的雛形形態(tài)），旁邊用小字標記著頁碼和缺損處原有內(nèi)容的合理推斷：“……疑為染錢叁仟貳百文……”
這不僅僅是“整理”。這完全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秩序邏輯，強行重建了這些被所有人放棄的賬目殘??！用一種野蠻的、不合規(guī)矩的、卻又精確得可怕的方式，將一堆散亂的馬賽克拼湊出了隱藏的信息圖景！其高效與清晰，完全打敗了吳家延用幾十年、臃腫繁瑣的流水賬冊！
吳語謠那冰封般精致的眉峰，第一次，極其細微地蹙起。不是疑惑，是如同工筆大師看到一種前所未見、卻又極具實用鋒芒的新筆法時，那種帶著審視與評估的銳利凝神。她的指尖滑過那排蝌蚪符號，眼神深處，冰湖之下，仿佛有精密的機括在無聲轉動。
接下來的幾天，成為了一場無聲的、卻又令旁觀者心驚肉跳的表演。
每日清晨，那堆“爛泥”般的單據(jù)，總會變成一份結構清晰、標注著詭異符號和精煉數(shù)字的“賬夾”。
辣安的存在感依舊極低，像影子，像擺設。他卯時準時出現(xiàn)，酉時末悄無聲息消失回他那窄小的耳房。除了王貴，幾乎沒人關注這個低眉順眼、走路都靠邊的“新晉書童”在暖閣外站一整天到底干了什么。甚至有人私下譏諷他不過是大小姐腳下多了塊會喘氣的石頭。
直到第三天下午。
外城大管事孫泰滿頭大汗地捧著一堆新賬冊進來，小心翼翼地呈上：“大小姐，下關碼頭泊位和車馬行的三月期總賬合算出來了。只是……只是庫房那邊報的香料損耗數(shù)和行里報的數(shù)，攏了半日還有百兩差額找不到去處，怕……怕是……”
吳語謠接過那厚厚一疊賬冊，沒有立刻翻看，反而轉向侍立在一旁，臉白得如同紙人的內(nèi)府庫管事錢康：“前日送西暖閣這邊的、車馬行臘月調(diào)派三輛大車運香料去碼頭那次簽收核驗的雜頁，在誰手里？” 她的目光如冷電。
錢康噗通跪倒：“回……回大小姐，那……那都是些零碎簽單，小的……小的怕污了眼，讓人……讓人收到那……那堆雜項里去了……”他眼珠慌亂轉動，想找到那堆注定已在廢紙堆里的“證據(jù)”。
“王貴?！眳钦Z謠的聲音不高。
“小的在！”王貴心領神會，幾乎是小跑著奔向門口角落靜立的辣安。辣安沉默地低著頭，像上了發(fā)條的木偶，立刻走到暖閣門口專門放置雜項物品的矮柜旁，準確無誤地從一堆物品下方，抽出他昨天傍晚就整理好、標記著“運-玖”序列的幾頁單據(jù)，雙手遞給王貴。
王貴不敢怠慢，立刻捧進書房。
錢康看到那幾頁被炭筆標注得清晰無比的紙張時，整張臉頓時灰敗下去，最后一點僥幸徹底崩塌。那份單據(jù)，清晰地記錄了本該三輛車的香料清單分發(fā)記錄、中途核驗點一次“車輛顛簸導致三箱外封油紙破損”的簽字承認、以及碼頭入庫時與破損三箱香料對不上數(shù)而扯皮的撕拉過的原始簽押單——所有的矛盾點被強行串在一起！缺口精準無比地暴露了！
吳語謠的目光終于從賬冊移開，第一次，極其刻意地、仿佛在看一件新發(fā)現(xiàn)的工具般，落在了書房門口那個垂手靜立、如同磐石般沉默卑微的身影上。
她冰冷無波的唇線，極其極其輕微地向上提了那么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又迅速撫平。如同千年凍土深處掠過一縷不易察覺的暖流痕跡。
次日卯時初刻。
辣安如同往常一樣，準時出現(xiàn)在西暖閣外角落那片屬于他的方寸之地。他剛剛站定，王貴便板著臉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小巧的青布小錢袋，毫不客氣地塞到他手里。
“拿著！”王貴聲音壓著，卻掩不住一絲古怪，“大小姐賞的！以后工錢按這個數(shù)來！”
錢袋入手沉甸甸的，遠超他之前的份例（那幾乎是零）。他下意識地捏緊了錢袋，指尖能感受到銅錢的棱角和冰冷。他沒抬頭，甚至沒看王貴一眼，只是深深一躬到地，動作依舊僵硬，甚至帶著一絲笨拙的不協(xié)調(diào)感，但那份卑屈順從的姿勢，卻精準無比：“謝……謝大小姐天恩！謝……謝王管事！”
王貴鼻腔里噴出一股氣，沒再說什么，只是眼神在他身上又刮了一下，才轉身離開。那眼神里，除了慣常的警告，更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對某種無法理解“奇技淫巧”的忌憚與……煩躁？這小子，好像真是塊能硌人牙的硬骨頭。
暖閣的書房里，吳語謠端坐案后，仿佛從未在意過外面的動靜。只是在她抬手去端旁邊新沏的、熱氣氤氳的明前龍井時，眼角的余光，如同精密儀器校準光路般，極其短暫地從窗欞的縫隙里掠過，瞥見了門外角落那道靛青色、低垂謙卑、手里緊緊攥著個錢袋的身影。
她緩緩將茶盞送到唇邊，杯沿遮擋下的唇角，再無一絲波動。
…………
拿到銅錢的當天黃昏，當西邊天空被晚霞燒成一片絢爛的金紅，廚房開始升起人間煙火的時刻，“家生院”那個潮濕陰暗的角落，小風玲正抱著膝蓋蜷縮在一堆發(fā)霉的草垛旁，呆呆地望著遠處“體面人”居所飄來的食物香氣。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擋在了她面前。
小風玲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看到是一身靛青色短褂的辣安，先是一喜，隨即又像想起什么，小臉上浮起復雜的神色，是敬畏？是欣喜？還是距離被驟然拉開的茫然？她連忙想起身：“安……安哥……”
辣安——陶承良沒說話。他左右飛快地掃視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到這個破敗的角落。然后，他才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來。
在他攤開的手掌心里，躺著一樣東西。
一支鮮紅欲滴的、晶瑩剔透的東西。山楂果飽滿渾圓，外面裹著一層厚厚的、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閃耀著誘人光澤的金黃色糖漿——一支冰糖葫蘆！一支對于“家生子”而言，只存在于傳說和富貴孩子炫耀描述中的奢侈品！
小風玲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像兩顆黑葡萄浸入了清澈的泉水里，溢滿了難以置信的光彩。她的小嘴微微張著，喉嚨哽咽了一下，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那鮮亮的紅色，那甜蜜的光澤，幾乎灼傷了她的眼睛，也狠狠撞進了陶承良的心中。
“給……給你的。”辣安的聲音有些干澀，卻沒了以往的沙啞。他把那支寶貝輕輕塞進小風玲有些僵硬、還帶著臟污的小手里。
小風玲這才如夢初醒，她猛地抽了一口冷氣，小心翼翼地將那串冰糖葫蘆捧到眼前，仿佛捧著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寶。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最終，用盡全力只在那裹著厚厚糖衣的山楂球上，小心翼翼地、極小極小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唔……”一聲滿足到極點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出。那股純粹的、濃烈的、帶著果實酸甜氣息的甜，如同最溫暖的陽光，瞬間注滿了她瘦小的身軀和苦澀的世界。晶瑩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混著她臉上的臟污，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辣安，那眼神里盛滿了純粹的依賴和感激，像幼獸終于等到了歸巢的母獸：“安哥……好……好甜……我從沒……吃過……這么甜的東西……” 她哽咽著，小小地又舔了一下，像要把這一刻的甜永遠留住。
昏黃的光線下，辣安看著眼前這張被淚水和糖漿弄得臟兮兮、卻寫滿了巨大幸福的小臉，看著她因那一丁點甜而迸發(fā)出的驚人活力。
一種強烈的、混雜著酸楚和滾燙的情緒猛地撞擊著他的胸膛，撕扯著陶承良堅硬的靈魂外殼。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對著那張小臉，唇角向上扯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肌肉拉動的一個動作，形成了一道極淺極淺、像是褪色的舊畫般、卻又無比真實的弧度。
——那是他成為“辣安”后的第一個笑容。
黃昏最后的光線勾勒著他依舊佝僂、穿著粗布短褂的身影。在西暖閣二樓那扇熟悉的、半透明的菱格窗戶后，那道清冷如冰玉的視線，如同無聲的幽靈，再次穿透紙背，靜靜籠罩著“家生院”角落這短暫溫馨的一幕。
窗戶下，陰影中的辣安無聲地收起了那抹短暫的笑意。他握緊了兜里沉甸甸的、被汗水浸得溫熱的銅錢袋。指關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
冷意重新凝入眼底深處，比那支冰糖葫蘆的冰殼更冷、更沉。
力量。
必須擁有更強大的力量。
他要爬上去，爬得足夠高。
不是為了錦衣玉食，不是為了揚眉吐氣。
只為了，這沾滿灰塵的角落，能多留住一絲……像小風鈴此刻臉上……那樣干凈的甜。